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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打過仗未?不是叫你上戰場,是問你,當你終於打贏一場仗,滿身塵土,刀刃都崩了,你第一個念頭是甚麼?
甲骨文上面有一個字,畫的就是這件事,一支軍隊,一把掃帚,掃乾淨戰場,然後,返屋企。這個字,就是「歸」。
「歸」的甲骨文,左邊是「𠂤」,即古「師」字,代表軍隊,右邊是「帚」,即掃帚。
學界有一派解讀,認為這描繪的是軍隊在戰爭中掃除敵人之後凱旋而歸嘅場景。
打掃戰場,係打完仗最後一步,做完呢一步,先叫真正「歸得去」。
到金文,字形有時加「止」或「辵」,強調行走、返回的動作。
《説文》按小篆的解釋定型為「從止,從婦省,𠂤聲」。
許慎講得很直接:「歸,女嫁也。」
清代段玉裁注得通透,並非女子專有這個字,而是「凡還家者假婦嫁之名」。
所有回家嘅人,都借用女子出嫁這個意象。
出嫁是離開父家、進入另一個家,回家係回到你所屬之處,兩個方向,同一個字。
《詩經·周南·桃夭》寫:「之子于歸,宜其室家。」
那個女子出嫁了,去到她的新家,讓一家人和和氣氣。
這裏的「歸」,不是走,是到位,搵到你該在嘅位置,就是歸。
《論語·顏淵》,顏淵問仁。
孔子答:「克己復禮為仁。一曰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焉。」
這個「歸」,是歸向、歸附。
你管束好自己,言行合於禮,天下人心自然向仁靠攏。
歸是一種引力,你做得對,人心自己會歸過來。
老子講得更徹底。《道德經》説:「繩繩不可名,復歸於無物。」
萬物紛紜,説也説不清,最終都回到那個「無」。
歸是終點,也是原點。
廣東話保留呢個字最日常的體温。「歸心似箭」,急切想回到牽掛的人身邊、牽掛的地方。
打仗的人掃完戰場想歸家,打工的人收工想歸家,留學生放假想歸家。同一個「歸」,三千年無變過。
還有一句廣東俗語:「人情歸人情,數目要分明。」
這裏的「歸」是歸類、劃分,感情歸感情,數字歸數字,兩樣嘢唔好撈亂。
同一個字,一邊是深情(歸心似箭),一邊是清醒(人情歸人情),中文嘅彈性就喺呢度。
「歸」如果讀「饋」,係贈送嘅意思。
《論語·陽貨》有一句:「陽貨欲見孔子,孔子不見,歸孔子豚。」
陽貨想見孔子,孔子不見,陽貨就送了一隻燒豬畀孔子。
這個「歸」係饋贈,唔係返回。
同一個字,兩個音,兩個方向,一個走回來,一個送出去。
你加班到凌晨,地鐵尾班車都過了,站在路邊等夜班巴士。手機彈出屋企人羣組:「留了湯,返來飲。」
那一刻你明不明白「歸心似箭」?
唔係抽象嘅四個字,係胃和心同時想返去。
拍拖幾年,分手收場。朋友問你為甚麼不復合,你話:「人情歸人情,數目要分明。」
感情還感情,原則還原則,那個「歸」字劃清一條線。
你搞一間小生意,蝕了兩年,終於收支平衡。
會計同你講:「條數終於歸零。」
歸零,唔係無嘢,係回到一個乾淨嘅開始。同甲骨文掃完戰場一樣,掃乾淨,先至可以返去。
《千字文》「遐邇壹體,率賓歸王。」
遠的近的,融為一體,四方之人歸附於王,呢個「歸」,係人心所向。
甲骨文的「歸」畫的是打完仗回家。三千年後,我哋唔使打掃戰場,但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塊想歸去嘅地方。
有時係屋企,有時係一個人,有時只係一個狀態,做完嘢,把心安頓好,然後對自己講一句:可以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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