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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象一下三千幾年前,一個主人企喺屋門口,望住遠方條路。
有人嚟緊,佢唔係普通路人,係帶住禮物、帶住敬意、帶住某種規矩行過嚟嘅人,主人企定定,等緊迎接。
甲骨文嗰個「賓」字,畫嘅就係呢一幕:屋頂之下,一個人行入嚟,有時仲加隻「止」腳仔,表示行緊入嚟嘅動作。
古人造字,唔係求其畫個客仔就算,佢畫嘅係「迎接」呢件事。
點解一個字要咁隆重?因為「賓」由第一筆開始,就唔係講緊「隨便嚟坐吓」,佢講緊嘅係一套人與人之間嘅規矩。
《說文解字》點講?「賓,所敬也。从貝,𡧍聲。」
所敬係值得尊敬嘅人,從貝,因為古時賓客上門,唔會兩手空空,帶住貝幣或者禮物,呢份禮唔係「手信」咁簡單,係一種承認同尊重嘅物質表達。
王國維講得直白:賓客嚟到,必有嘢送,送嘅動作就叫「賓」,所以個字從貝。
甲骨文嘅結構係無「貝」嘅,從「宀」從「人」,或者加「止」。
葉玉森解得好清楚:屋下面有個人,加隻腳,就係主人喺屋企迎接客人行入嚟嘅畫面。
個字本身已經係一齣微電影,門打開,人步入,主人企喺度。
「賓」嘅用途,隨住時間一路擴張,最初係屋企門口嘅事,後來變成朝廷嘅事。
《易經·觀卦》講:「利用賓于王。」
呢度嘅「賓」已經唔係普通做客,係以賓客之禮去見君王。
再進一步,《道德經》講:「侯王若能守之,萬物將自賓。」
萬物自己嚟歸順、嚟服從。
由「我迎接你」變成「你自動過嚟」,個權力方向調轉咗,有趣嘅係,用嘅仍然係同一個字。
中國人嘅政治想象裏面,歸順唔係純粹嘅壓服,佢被包裝成一種「賓」嘅關係。
你嚟,我以禮相待,你敬我,我亦敬你。
《論語·公冶長》有一句好實在:「赤也,束帶立於朝,可使與賓客言也。」
孔子講公西華,着好晒官服企喺朝廷,負責同賓客交談。
呢度嘅「賓客」係外交場合嘅人,要有人專門應對。
孔子無話佢仁,只係話佢勝任呢個位。
可見「賓」喺春秋時代已經係一門專業,要識得點樣接待、點樣講嘢、點樣企。
《千字文》入面嗰句:「遐邇一體,率賓歸王。」
遠近都融為一體,四方都率領住嚟歸順君王。
呢度嘅「賓」係動詞化嘅服從,但底色仍然係嗰個門口迎接嘅畫面,只不過門口變得極大,係整個天下。
《莊子·徐無鬼》有一句:「先生居山林,食茅栗,厭蔥韭,以賓寡人。」
呢度嘅「賓」解作擯棄,即係遠離我、唔好理我。
同一個字,一邊係「我好敬你,請入嚟」,一邊係「我唔要你,出去」。
呢個轉折點好關鍵,賓客同被擯棄嘅人,喺字形上係同一副面孔。
分別在於,你有無帶住嗰份「敬」入嚟。
帶住,你係賓,無帶住,或者主人唔接受,你就係被擯嘅嗰個。
我哋今日講「貴賓」、「嘉賓」,個「貴」同「嘉」係後來加上去嘅修飾,「賓」本身已經包含咗尊敬。
問題係,尊敬係雙向嘅。甲骨文畫嘅係主人迎接,但主人點解要迎接?
因為嚟嗰個人值得。
如果嚟嗰個唔值得呢?個字無畫嗰一幕。
《道德經》講「萬物將自賓」,聽落好理想。
現實入面,邊個定義邊個值得被迎接、邊個值得被推開?
呢個問題,三千年前企喺門口嗰個主人,同今日坐喺寫字樓見客嗰個香港人,面對緊係同一件事。
你見工,踏入會議室,對方起身握手,叫你「坐吖,飲唔飲水?」
呢個係賓,你係客人,佢以禮相待。
試用期完咗,公司話唔啱,你執嘢走,由頭到尾你都係同一個人,但由「賓」變成「擯」。
門口無變,變嘅係對方仲需唔需要你。
過年親戚上門,阿媽一早買定雞、蒸定糕,門口迎接。呢個係最傳統嘅「賓」,帶住禮物嚟,帶住敬意走。
如果有個親戚年年嚟都係數你份工、數你層樓、數你個仔成績,你仲迎唔迎?你面上笑,心入面想擯。
同一個字,一餐飯入面同時發生。
曖昧階段,對方上你屋企,你特登執好間房,買定佢鍾意飲嘅嘢。佢係「賓」。
有一日你去佢屋企嘅時候,佢都係用同一個標準執屋。
你由「主人」變成「賓客」嘅時候,個規矩無變,但位置變咗。
邊個係「主」,邊個係「賓」,有時唔係咁清楚。
香港人講「賓至如歸」,就係客人嚟到好似返屋企咁。
香港仲有一個好地道嘅講法:「賓虛噉嘅場面」。
嚟自 1959年美國電影《賓虛》,套戲動用幾萬個臨時演員,香港人後來用「賓虛」形容墟冚到爆嘅場面。
呢個「賓」同甲骨文嗰個「賓」已經好遠,有趣嘅係,佢仍然係關於「好多人聚集喺一個地方」,只不過甲骨文嗰個門口好細,賓虛嗰個場地好大。
仲有「禮賓府」。香港行政長官嘅官邸,前身係總督府,用嚟接待來賓、舉行官方活動。
呢個係「賓」字最制度性嘅用法,邊個可以入禮賓府、用咩規格接待、企喺邊個位置,全部有規矩。
甲骨文嗰個主人企喺門口,禮賓府嗰個門口,本質上做緊同一件事。
「賓」字話畀我哋知,人與人之間,永遠有一個門口,你企喺門口,可以選擇開門定閂門。
但要記得,你今日開門迎嘅人,聽日可能係你被擯嘅時候,企喺外面望入嚟嗰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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