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說我吝嗇成性,一毛不拔,我卻認為,窮過方知錢重要,節儉是一種美德。
我的處世態度是,話自由人說,錢我自搵之。

回想童年時期,雖不至於家無隔宿糧,但要穿件稍為漂亮的新衣,就不是一件易事。

自父母因意見不合仳離後,媽媽替人打住家工賺錢養家。
一個月之中,難得有幾天回家看我,很多時都是匆匆放下家用就離去。

我的日常起居,由婆婆照顧的,當時在尖沙嘴一幢舊樓居住。

那幢樓雖然殘舊,但能夠有一個獨立單位居住,亦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。

那一晚,我們兩婆孫因小事鬧得很僵,我賭氣連晚飯也不吃,返回自己的房間。

婆婆雖幾次來勸我吃飯,但我卻情願抱着枕頭捱餓,哭濕了枕頭後,我進入夢鄉。

可能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,在夢中,我見到自己穿了一套小鳳仙裝在演民初劇。
可是,當演到高潮時,我就像灰姑娘到了晚上十二時一樣,身上所穿的小鳳仙裝突然不見了,我感到身上一涼,就從夢中驚醒。

此時,我才察覺原先蓋在身上的一張被子,掉在地上了,難怪我覺得有些涼意。
我將被子拾回,蓋在身上,才稍為有些暖意,可是,肚子卻發出飢餓的訊號,令我難於忍受。

終於,我決定到廚房,希望能找到些可以吃的東西,真後悔「絕食」抗議。

在雪櫃裏,我找到一些飯菜,也不去將之弄熱,就在廚房津津有味地吃着。

突然,我感覺到廚房門口像有人偷偷地看着我,可是我卻看不見甚麼。

「定是婆婆知道我偷東西吃,又不好意思當面拆穿。」我心中這樣想。

飽餐一頓後,我心滿意足地離開廚房,來到客廳時,依稀看見一個人影閃進我的房間,我當時沒有想到其他方面去,也不以為意。

入房後,我感到氣溫驟降了不少,冷冰冰的,連忙竄到牀上蓋被子取暖。

我上牀後,感到有些地方不妥,覺得近牆的部份非常冰冷,我就像睡在一塊堅冰旁邊。

「奇怪。怎會這樣的?」我感到非常疑惑,自言自語地說。

「這有甚麼奇怪,誰叫你忤逆!」一把女子的聲音回應我,把我嚇了一跳。

「沒理由這樣,這一定是幻覺。」我心中這樣思忖。

「這不是幻覺,我就睡在你的身旁,你感覺不到嗎?」女子的聲音是冷冰冰的。

冷冰冰的聲音,冷冰冰的感覺,令我毛骨悚然。

「你是甚麼……人?」我找不到適當稱呼,祗有叫她做「人」。

她說︰「我是甚麼人,你不用知道,我是替你婆婆教訓你的,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忤逆!」

話剛說完,我兩邊臉被人用力摑了一巴,火辣辣的,身邊的冰冷感覺隨即消失了,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。

「玲玲,發生甚麼事?」婆婆把我攬着說。

「有鬼呀!」我好不容易才止住哭說出這三個字。
「鬼?」婆婆對這個字似乎無驚惶的反應,祗是平靜地反問。

「是啊!那隻鬼還摑了我兩巴掌呢!」此時,我仍感到兩頰火辣辣的。

婆婆細看之下,看到我兩邊臉頰都有紅色指印。
婆婆說:「玲玲,不用怕,這件事我會處理的了。」

雖然我不明白婆婆說會處理是甚麼意思,但對那件恐怖事情,我倒不願多提。

好不容易,在婆婆陪伴下,我才能閤上眼睡覺,翌日起牀時,臉頰上的指印消失了。

「婆婆,昨夜我是不是見鬼呢?」吃早餐時,我懷着惶惑不安的心情,將事件始末對婆婆說了一遍。

婆婆說:「玲玲,我想你是吃了那些生冷飯菜才會發惡夢,世界上怎會有鬼呢?」
婆婆的話,令我有些懷疑,她是拜神的,又怎會說世上沒有鬼。
況且,昨晚她明明說我臉上有清晰指印,如果是發惡夢,指印從何而來?

基於自我安慰的心理,我亦希望婆婆說的是事實。

當晚,我戰戰兢兢的回房睡覺,可是,昨夜的恐怖經歷,我久久未能進入夢鄉。

「不知道昨夜的事會否再發生呢?」我在胡思亂想。

突然,我聽到婆婆的房間有對話聲音傳來,我最初以為婆婆在聽收意機,細聽之下,又覺得不像,因為其中一把聲音是婆婆的。

「婆婆在與誰說話呢?」我的好奇心被挑起,把耳朶貼在牆壁,偷聽婆婆房間的動靜。

一把女子聲音說:「……你的孫女太不像話了,怎可以沒大沒小的衝撞你,在我們那一個年代,早就把她亂棒打死!」

我覺得這把聲音似曾聽過,而她又似乎在說我,所以就更用心去聽。

婆婆說:「小姐,現在世界不同了,玲玲是乖孩子,捱了不少苦,你原諒她吧。」
那女子說:「既然你這麼說,我也就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,如果她再忤逆你,我還是會教訓她的。」

「小姐,如此就最好了。」婆婆如釋重負地說,兩人的對話亦告終止,不久就傳來婆婆的鼻鼾。

「婆婆,昨晚你和誰說話?」吃早餐時,我問婆婆。

「昨晚我一早就睡了怎會和人說話?」婆婆面不改容地說。
我不滿地說:「婆婆,你騙我,我明明聽到你與一個女子對話,那女子還說要亂棒將我打死。」

「有這樣的事?如果不是你弄錯,就是你發開口夢了。」婆婆只顧吃她的白粥。

我知道再問下去也沒有結果,吃完早餐後就上學去了。
如此又過了幾日,沒有特別的事發生,直至星期日,那一日是農曆初二。

婆婆吩咐我說:「玲玲,我去拜神,你乖乖的在家,不要亂走。」
每月的農曆初二及十六,婆婆都會去拜神,會在齋堂度宿一晚,翌日才回來。

「婆婆真的十分虔誠,希望拜得神多有神庇祐吧!」看着婆婆的背影,我不期然地祈望着。

整個下午,我都在家看書,看得倦了就睡着了,醒來時已是下午四時。

一覺醒來,感到有些無聊,打電話給朋友,他們又不在家。

在家中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,游目四顧之際,目光就停留在婆婆的房間。

「婆婆為甚麼嚴禁我進入她的房間呢?」,我心中充滿好奇︰「婆婆房間一定有秘密。」

對於一個十五歲女孩,好奇心一早被挑起,往往會任意妄為。

為滿足好奇心,我弄開婆婆房間的門,房內陳設十分簡單,最吸引我注意的,是擱在牆角的一個樟木槓。

那個樟木槓古色古香的,大概清朝製品,想不到我家竟有這一件古董。
既已偷進房間,一不做二不休,把樟木槓打開,槓內有一些舊衣服及雜物,其中有一件是民初的小鳳仙裝。

我拿起那件小鳳仙裝,是全絲質的,十分名貴。
此時,我腦海中閃出一個念頭,就是取這件衫作戲服去演話劇,這有多好。

我將其他東西放回原位,鎖好婆婆的房門,拿了那件衫回自己的房試穿,那件衫就如度身訂造一般,令我喜不自勝。

穿上那件小鳳仙裝後,我再也捨不得除下來,在鏡中,我明白了人靠衣裝的道理。

那件小鳳仙裝是湖水綠色,胸前有一朵刺繡得手工精細的粉紅色牡丹,栩栩如生的就像種在衫上一樣。

晚飯後,我穿着那小鳳仙裝在床上看書,看倦了就進入夢鄉。

睡到半夜,身上一涼,睜眼看見原先穿在身上的小鳳仙裝,不知何時被人脫去。

我清楚記得我是穿着那件衫上牀的,婆婆又去了吃齋,屋內沒有其他人,那麼,是誰脫去的呢?

「是我脫的,你愈來愈不像話了,竟然偷了我的衣服來穿!」一把女子聲音在房間的牆角響起,她似乎知道我在想甚麼。

我認得這把聲音是曾摑了我兩記耳光的女鬼,不由驚慌起來。

「我不是有意偷你的衣服的,我以為是婆婆的,所以才拿來穿。」我向那隻女鬼解釋。

此時,我看見牆角有朵粉紅色牡丹逐漸擴大,就像是從牆壁長出來似的。

那朵牡丹朝着我不斷伸展,似乎要把我纏住吞噬。

「婆婆,救我!」我無計可施,下意識地向自己至親的人求救。

聽到我的呼救聲後,那朵花「遲疑」了一會,然後往後退,消失在牆壁之中。

在驚惶中度過一夜,日出後,我才敢閤上眼睛,幸而沒有發惡夢。

「玲玲,怎麼還不上學?」婆婆把我搖醒說。

「婆婆!」我撲在婆婆的懷中痛哭,將我如何偷入她的房間,取了那件小鳳仙裝,如何在房中見到那朵牡丹花,一五一十說出來。

「玲玲,你不用怕,小姐祗是因為你太頑皮,教訓一下你而已。」婆婆聽完我的陳述說。

「婆婆,小姐是誰,她是人還是鬼?」我問。

「小姐就是張家二小姐,她死了好幾十年了,但在我的心目中,她還活着。」婆婆說。

婆婆的話令我模不着頭腦,張家二小姐既已死了幾十年,何以又說她活着呢?

不用我追問,婆婆已主動說出一切。
婆婆說,她從小賣給張家做丫環,專門服侍二小姐。

兩人年紀差不多,際遇卻有天淵天別,張二小姐十分刁蠻,稍不如意,就把婆婆當作出氣袋,拳打腳踢,身為丫環的婆婆,祗有逆來順受。

到張二小姐十八歲那年,突然患了急病,婆婆日夜悉心照顧,令張二小姐大為感動。
對婆婆說,過去對婆婆的態度實在太過份,為補償以往過錯,她死後做鬼也要跟隨婆婆,保護婆婆。

未幾,張二小姐病逝,入土為安後,她向婆婆報夢,說魂魄已附在她所喜愛的那件小鳳仙裝之上,是湖水綠色的,胸口繡有一朵紅色牡丹。

翌日,婆婆從張二小姐的遺物中,檢出一襲小鳳仙裝保存起來,表示十分願意張二小姐跟隨牠。

每夜,張二小姐都會與婆婆談話,一直持續了好幾十年。
我日前對婆婆出言不敬,張二小姐才教訓我,婆婆說,祗要我向張二小姐認錯,就會原諒我。
我誠心向張二小姐認錯後,再沒有奇怪的事發生在我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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