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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三:包羞。

包:胎盤,引伸包裹。
羞:手持羊,原意是吃美食,後引伸為害羞。

意思是包裹羞恥,忍辱負重。

漢武帝時期司馬遷的故事,可解爻義。

司馬遷(前145年—前86年),字子長,龍門人(今陜西韓城)。

司馬遷遠祖是顓頊後代,司馬氏在周朝時世為史官,周宣王時期,先祖遷至秦國。
九世祖是秦國大將司馬錯,七世祖司馬靳為名將武安君白起副手,參與長平之戰。

漢文帝行詔入粟米受爵位,鼓勵百姓用一定數量谷物(粟米),換取爵位,充實邊防、增加國家財政收入。
司馬遷祖父司馬喜,用四千石粟米換取九等五大夫爵位,司馬家族免除徭役,提升社會地位。

司馬遷父親司馬談,隨唐都研習天文學,跟隨楊何研習《易經》,跟隨黃先生研習道家理論。

後元三年(前141年),劉徹即位,是為漢武帝。

西漢建元六年至元封年間(前135年一前110年),司馬談封為太史令,掌管天文、曆法。

史書承載歷史,寫作須嚴謹負責,不能憑空虛構,不能取材失當,不能放棄立場,要對歷史做出正確評判。
古人把史官稱為「天官」,意即史官記錄史實,有替天監督皇帝謹言慎行作用。

司馬談發現自孔子以後,道德觀念發生很大變化,大多數史官沒有盡到應有責任,歷史記載出現空白。司馬談憂心忡忡,想寫一部史書,把空白歷史連貫起來。

漢武帝時,「太史令」掌管文史書籍或天文曆法,地位接近掌管占卜或祭祀官員,為世人輕視。

《後漢書·百官志》記載,「太史令」只是俸祿六百石小官,職責僅在於管理圖籍,掌管星象天文,記錄上代及當代事情,無著述責任。

司馬談將修撰史書視為神聖職責,不滿足於「拾遺補蓺」(補充零碎的歷史資料),想效法孔子整理歷史,寫一部《春秋》以後,論載「海內一統,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」,體系完整史書。

司馬談著《論六家要旨》,系統總結從春秋至漢初年間,陰陽、儒、墨、法、名、道,各家思想利弊得失,高度肯定道家思想,對春秋戰國以來諸子百家思想,高度概括和凝練總結。

少年司馬遷在黃河北邊、龍門山南邊耕田放牧。

漢武帝建元六年(前135年),十歲的司馬遷師從罷黜百家,獨尊儒術的董仲舒受學《春秋》,向孔子後人孔安國問疑《古文尚書》。

元朔五年(前124年),司馬談指示司馬遷,遍訪河山搜集遺聞古事,網羅放失舊聞 。
司馬遷從長安出發,沿途考察名勝古蹟,訪問歷史遺事,調查社會風俗。

這次遊歷從東到南,從南至北,曲曲折折,穿插迂回,足跡幾乎遍及全國,為日後所撰的《史記》,蒐集大量素材。

司馬遷先到長江、淮河流域,後渡過淮河、泗水。
到淮陰後,收集韓信早年逸聞軼事,記錄韓信報答漂母「一飯之恩」、「胯下之辱」等故事,成為《史記·淮陰侯列傳》內容。

司馬遷一路南下,到達會稽。
大禹在此地會集諸侯,計算貢賦,後人以會稽為地名。
當地有一個深不見底洞穴,只有大禹曾經進入,因此叫作「禹穴」。
司馬遷為一探究竟,深入此洞,探索大禹遺蹟。

司馬遷遊歷姑蘇太湖,稍作整頓,溯江而上,到長沙探尋楚國詩人屈原遺蹟。
屈原事蹟,此前沒有記載,司馬遷在將資料寫成《史記·屈原賈生列傳》。

司馬遷在湖南遊歷沅水、湘江,登上九嶷山,探訪虞舜遺蹟,拜謁先賢。

司馬遷回頭走向北方,渡過汶水與泗水,來到儒家發源地齊魯,觀察儒家禮樂教育所起的教化作用。
「鄉射鄒嶧」,到鄒縣、嶧山,觀看此地儒生如何練習鄉射的禮節等。

彭城的沛縣豐邑是漢高祖故鄉,漢初重臣樊噲、酈商、夏侯嬰、灌嬰、周勃、蕭何、曹參等人,都在這裏生長或參加起義,民間流傳不少他們早年的故事。
這些故事對了解他們出身和人生經歷,都是很珍貴資料。

司馬遷仔細搜集鄉間關於劉邦的故事和傳聞,後來收錄進《史記》名篇《高祖本紀》中。

司馬遷途至鄱、薛、彭城,遇到困難,在《孟嘗君列傳》篇末「太史公曰」中說:「吾嘗過薛,其俗閭里率多暴桀子弟,與鄒魯殊。問其故,曰:『孟嘗君招致天下任俠,奸人入薛中蓋六萬餘家矣。』世之傳孟嘗君好客自喜,名不虛矣。」

司馬遷離開彭城,經過楚地,觀光戰國四公子之一春申君的故城宮室。
巍峨宮室,未遭破壞,仍然存在,《史記·春申君列傳》中讚美道「盛矣哉」。

秦國決河水淹大梁城,魏王投降,都城被毀,魏國也就滅亡。
司馬遷「過大梁之墟」,站在大梁城的廢墟上,只見一片瓦礫,秋草萋萋……非常傾慕魏國的信陵君,在《史記》專門寫了《魏公子列傳》。

司馬遷特地請求當地人指引,尋找侯嬴做監者時的夷門(大梁城的東門)。

司馬遷回到長安,在司馬談安排下,出任郎中(宮廷近侍)。

元狩三年(前120年),二十五歲的司馬遷,以使者監軍身份,隨漢武帝出巡西北諸郡縣。

元鼎六年(前111年),馳義侯何遺受命平定西南夷,中郎將郭昌、衛廣率八校尉士兵攻破且蘭,平南夷。
夜郎震恐,自請入朝稱臣,漢軍誅邛君,殺笮侯,冉駹震恐,請求臣服設置官吏。

漢武帝在西南夷設置武都、牂柯、越巂、沈黎、文山五郡。
隨漢武帝東行巡幸緱氏的司馬遷,繼唐蒙、司馬相如、公孫弘後,再次出使西南,派往巴、蜀以南籌劃新郡的建設,隨後撫定邛、莋、昆明。

元封元年(前110年)春天,漢武帝東巡渤海返回途上,首赴泰山舉行封禪典禮,以術士進駐公祭,禁止儒師進駐。

司馬談身為參與制定封禪禮儀官員,因病留滯在周南,未能繼續前行,心中憤懣,以致病情加重。

奉使西南的司馬遷完成任務後,立即趕往泰山參加封禪大典,行到洛陽,見到命垂旦夕的司馬談。

司馬談彌留之際對司馬遷說:「我們的先人,是周朝時的太史。早在上古唐堯和虞舜時,曾擔任南正、北正,功名顯赫,主掌天文。後世漸漸衰落,祖先的積業會斷絕在我的手中嗎?你倘若可以再擔任太史,那就能夠承接我們祖先所從事的事業了。」

「如今皇上繼承漢朝千年一統的大業,在泰山進行封禪大典,我沒能隨行前往,這就是命運啊!是命運啊!我死了後,你一定會成為太史,做了太史,不要忘記我本打算完成的論著!」

「再說孝道應該以侍奉雙親為基礎,然後才能侍奉君主,最終才能為自身成就功名。在後世揚名,以此來顯耀父母,這是孝道裏面最為重要的。」

「全天下人都稱讚周公,說他能夠讚揚歌頌文王和武王的功德,宣揚周公與召公的風尚,傳達太王和王季的思想,向上到論及公劉的功業,以此來推崇始祖后稷。」

「周幽王和周厲王之後,治理天下的王道殘失,禮樂衰敗不堪,孔子修編過去的典籍,重振被廢棄敗壞的禮樂,論述《詩》《書》,撰作《春秋》,學者至今仍以此為依據。」

「自魯哀公捕獲麒麟到現在四百多年,諸侯之間都互相征伐吞併,史書都被丟棄而斷絕(史記放絕)。」

「如今漢朝興起,天下統一,這期間的明主賢君忠臣為道義而死的人士,我身為太史卻並未加以論述和記錄,斷絕了天下傳承的歷史文獻,這讓我感到十分惶恐,你一定要記住!」

司馬遷低頭流淚說:「盡管兒子不夠聰敏,請允許我詳細地論述記載先人所整理編輯的史料佚聞,不敢有絲毫缺略。」

司馬談死後,司馬遷接任太史令,閱讀皇室所藏典籍,開始蒐集史料。

司馬遷認為《尚書·禹貢》可靠,《山海經》等書不可信。
讀過魯恭王壞孔子宅所發現的古文,認為其中關於孔子弟子的記載,基本合乎事實。

司馬遷遇到第一個難題,是古籍缺少三皇五帝資料,決定實地考察。

司馬遷出長安,隻身乘馬,長途跋涉,沿秦直道北上,來到翟道城(今陝西省 延安市黃陵縣)橋山一帶。

在翟道城周圍方圓二十里,考察了四十多天,蒐集當地流傳有關黃帝的傳聞軼事,累積豐富資料和可靠實據,完成「黃帝崩,葬橋山」歷史考證。
司馬遷回長安後,寫出日後《史記》第一篇《五帝本紀》。

太初元年(前104年),司馬遷女兒司馬英出生。

司馬遷與太中大夫公孫卿、上大夫壺遂、典星射姓、治曆鄧平、方士唐都、落下閎等數十人,共同定立「太初曆」,改變秦代使用的顓頊曆,以十月為歲首習慣,改以正月為歲首,奠定日後曆法基礎。

司馬遷整理司馬談留下的資料,以「獲麟」為起點,漢武帝太初元年改曆結束。

「獲麟」最早記載於《春秋·哀公十四年》「西狩獲麟」事件,孔子所著《春秋》,記述「獲麟事件」後,孔子悲嘆「吾道窮矣」,不久去世。

孔子據魯國史書,編訂從魯隱公元年(前722年),到魯哀公十四年(前481年)史事,開創編年體史書體例。

這本史書稱為《春秋》,衍生出「春秋筆法」等概念。

董仲舒以《公羊傳》解釋《春秋》,被稱為公羊家,《公羊傳》中有:「大一統」、「別夷狄」、「異內外」、「譏世卿」、「三世異辭」、「九世復仇」、「撥亂反正」。
董仲舒加以發揮,形成「張三世」、「通三統」、「新周、故宋、王魯」等命題。

司馬遷受公羊學影響,「尊王攘夷」主張「大一統」,頌揚湯武革命,以有道伐無道的反暴政思想,以「崇讓」、「尚恥」道德標準,褒貶歷史人物。

司馬遷與壺遂討論文學時說,董仲舒對《春秋》的概括是:「周朝王道衰敗廢弛,孔子擔任魯國司寇,諸侯害他,卿大夫阻撓他。孔子知道自己的意見不被採納,政治主張無法實行,便褒貶評定二百四十二年間是非,作為天下評判是非標準,貶抑無道天子,斥責為非諸侯,聲討亂政大夫,為使國家政事通達而已。」

司馬遷以公羊學及「春秋筆法」
完成歷史著作後,呈交漢武帝審閱。
漢武帝認為,司馬遷的敘述有意貶損自己,勃然大怒,命人削去書簡上的字,扔掉書簡,對司馬遷甚為不滿。

著作出問題的記載是:《孝景本紀第十一》、《今上本紀第十二》。

原版本已被漢武帝削去,現存《史記》版本是,《孝景本紀第十一》記載:各諸侯王驕橫放肆,吳王劉濞率先叛亂發難,朝廷出兵征討,叛亂的七國先後投降伏罪,天下安定下來,太平而富裕。

《今上本紀第十二》記載:漢朝傳下來五代,最為隆盛的局面出現在建元年間,對外驅逐夷狄,對內修明法度,舉辦封禪典禮,修訂曆法,更換服色。

天漢二年(前99年),漢武帝寵姬李夫人哥哥李廣利,擔任主帥出擊匈奴。
「飛將軍」李廣孫子李陵主動請纓,兵敗被俘,漢武帝震怒,滿朝文武都認為李陵叛降,全家當誅。
司馬遷認為李陵兵敗投降是因為「矢盡道窮,救兵不至」,李陵以少勝多,以弱勝強,雖然兵敗,「其所摧敗,功亦足以暴於天下」,投降是希望「欲得其當而報漢」。

漢武帝認為,司馬遷詆毀李廣利,進而批評自己用人不當,導致軍事失利,司馬遷之前有貶損漢武帝前科,大怒下將司馬遷投入牢獄,以「誣罔」(欺騙皇帝)罪名判處死刑。

東漢衛宏《漢書·舊儀註》記載:「司馬遷作《景帝本紀》極言其短,及武帝過,武帝怒而削去之,後坐舉李陵,陵降匈奴,故下遷蠶室,有怨言,下獄死。」

當時的死刑有兩種方式可以充抵,第一種是「令死罪入贖錢五十萬減死一等」。
(五十萬錢折合港幣一千六百五十萬元)

另一種是按照漢景帝時期頒布的法律「死罪欲腐者,許之」。

天漢三年(前98年),司馬遷沒有足夠金錢贖身,只得接受腐刑後服刑。

司馬遷寫《悲士不遇賦》,「對待當政者是不可能依理恃智的,不要跑到福的前面,也不要接近禍的開端,托付於自然,回歸到宇宙一體。」

司馬遷在獄中,想像秦始皇當年是何等威風,卻被江湖遊俠荊軻「圖窮而匕首見」,追殺於朝廷上,寫了一篇《刺客列傳》。

受到酷吏杜周折磨,親身感受到酷吏狼狽為奸,製造許多駭人聽聞冤獄,從而寫了一篇《酷吏列傳》。

司馬遷又寫了一篇《循吏列傳》,認為官吏只要奉行職守、遵循理法,也可以把地方管理得很好,何必一定要用嚴刑峻法來恐嚇老百姓呢?

太始元年(前96年),漢武帝改元大赦天下,司馬遷出獄,「尊寵任職」(特別關照)為中書令,因受過腐刑,被人輕視、遠離。

《漢書·司馬遷傳》「遷既刑之後,為中書令,尊寵任職。」

太始四年(前93年)三月,漢武帝東巡泰山,司馬遷從駕而行。
四月,到海邊的不其山。
五月間返回長安。

征和二年(前91年),司馬遷完成最終版本著作,承「遺命」、續「六經」、頌「盛德」、雪「恥辱」。

承「遺命」是父親司馬談託咐。
續「六經」是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易》、《樂》、《春秋》。
頌「盛德」是歌頌漢武帝。
雪「恥辱」是洗脫自己的屈辱。

著作內容來自司馬談蒐集的資料,《左傳》、《國語》、《戰國策》,列國以前一些歷史記載,司馬遷實地採訪資料,其他人與自己的親身經歷。

著作記載黃帝時代到漢武帝年間歷史,時間橫跨二千四百一十三年。
(時間約為《春秋》記載二百四十二年的十倍)

著作寫在竹簡上,每簡約三十字,裝訂成三十簡一捆,共一百三十篇,五十二萬六千五百餘字。

著作分五個主題,包括十二本紀、三十世家、七十列傳、十表、八書。
本紀:夏、商、周、秦、漢至漢武帝年間的編年史。
年表: 統治家族家譜、統治年表、重大事件。
書:重要文化發展,如音樂、儀式、日曆、占卜、國家事務、其他感興趣事務。
世家:商朝至漢朝的統治家族。
傳記:個人的事,通常是為傳達道德或文化相關而寫。

司馬遷與父親司馬談合稱太史公,《李將軍列傳》,客觀記載李陵將軍事蹟,沒有因怕再次入獄而說假話。

《天官書》是最古的天文學著作,詳細描述天上星辰與人間對應關係,日月運行、日食、月食、彗星、流星雨、太陽黑子等星象,兆示災禍、祥瑞。

司馬遷的著作完成時,「巫蠱之禍」爆發,衛戍部隊北軍將領任安,字少卿,關閉營門保持中立,得到漢武帝嘉獎。

漢武帝午夜夢回,想起若任少卿幫助太子,太子就不會死,下令捕捉任少卿,秋後腰斬。

任少卿寫信向司馬遷求助。

司馬遷在《報任少卿書》(《報任安書》)中透露撰寫著作前因後果。

前不久承蒙您給我寫信,用謹慎地待人接物教導我,以推舉賢能、引薦人才為己任,情意、態度十分懇切誠摯,好像抱怨我沒有遵從您的教誨,而是追隨了世俗之人意見。我是不敢這樣做的。

我雖然平庸無能,但也曾聽到過德高才俊的前輩遺留下來的風尚。只是我自認為身體已遭受摧殘,又處於污濁環境中,每有行動便受到指責,想對事情有所增益,結果反而自己遭到損害,因此我獨自憂悶而不能向人訴說。

俗話說:「為誰去做,教誰來聽?」
鍾子期死了,伯牙便一輩子不再彈琴。這是為甚麽呢?
賢士樂於被了解自己的人所用,女子為喜愛自己的人而打扮。

像我這樣的人,身軀已經虧殘,雖然才能像隨侯珠、和氏璧那樣稀有,品行像許由、伯夷那樣高尚,終究不能用這些來引以為榮,恰好會引人恥笑而自取污辱。

來信本應及時答覆,剛巧我侍從皇上東巡回來,後又為煩瑣之事逼迫,同您見面的日子很少,我又匆匆忙忙地沒有些微空閒,來詳盡地表達心意。

現在您蒙受意想不到的罪禍,再過一月,臨近十二月,我侍從皇上到雍縣去的日期也逼近了,恐怕突然之間您就會有不幸之事發生,因而使我終生不能向您抒發胸中的憤懣,那麽與世長辭的靈魂會永遠留下無窮的遺怨。
請讓我向您略約陳述淺陋意見。隔了很長日子沒有覆信給您,希望您不要責怪。

我聽到過這樣的說法:一個人如何修身,是判斷他智慧的憑證;一個人是否樂善好施,是評判他仁義的起點;一個人如何取捨,是體會他道義的標志;一個人如何面對恥辱,是斷定他是否勇敢的準則;一個人建立了怎樣的名聲,是他品行的終極目標。

志士有這五種品德,然後就可以立足於社會,排在君子行列中。所以,禍患沒有比貪利更悲慘的了,悲哀沒有比心靈受創更痛苦的了,行為沒有比污辱祖先更醜惡的了,恥辱沒有比遭受宮刑更重大的了。

受過宮刑的人,社會地位是沒法比類的,這並非當今之世如此,這可追溯到很遠的時候。
從前衛靈公與宦官雍渠同坐一輛車子,孔子感到羞恥,離開衛國到陳國去,商鞅靠寵臣景監推薦,被秦孝公召見,賢士趙良為此寒心;太監趙同子陪坐在漢文帝的車上,袁絲為之臉色大變。

自古以來,人們對宦官都是鄙視的。一個才能平常的人,一旦事情關係到宦官,沒有不感到屈辱的,更何況一個慷慨剛強的志士呢?
如今朝廷雖然缺乏人材,但怎會讓受過刀鋸摧殘之刑的人,推薦天下的豪傑俊才呢?

我憑先人遺留下來的餘業,才能夠在京城任職,到現在已二十多年了。
我常常這樣想:上不能對君王盡忠和報效信誠,獲得有奇策和才幹的稱譽,從而得到皇上信任;其次,不能給皇上拾取遺漏,補正闕失,招納賢才,推舉能人,發現山野隱居賢士;對外,不能備數於軍隊之中,攻城野戰,建立斬將奪旗功勞;從最次要的方面來看,不能每日積累功勞,謀得高官厚祿,來為宗族和朋友爭光。

這四個方面沒有哪一方面做出成績,我只能有意地迎合皇上心意,以保全自己地位。我沒有些微建樹,可以從這些方面看出來。

以前,我也曾置身於下大夫行列,在朝堂上發表些不值一提的意見。
我沒有利用這個機會申張綱紀,竭盡思慮,到現在身體殘廢,成為打掃污穢的奴隸,處在卑賤者中間,還想昂首揚眉,評論是非,不也是輕視朝廷、羞辱了當世君子嗎?唉!唉!像我這樣的人,尚且說甚麽呢?尚且說甚麽呢?

事情的前因後果一般人是不容易弄明白的。
我在少年時,沒有卓越不羈才華,成年後也沒有得到鄉里稱譽,幸虧皇上因為我父親是太史令,使我能夠獲得奉獻微薄才能機會,出入宮禁之中。

我認為頭上頂着盆子就不能望天,斷絕賓客往來,忘掉家室事務,日夜都在考慮全部獻出自己微不足道的才幹和能力,專心供職,以求得皇上信任和寵幸。

事情與願望違背太大,不是原先所料想那樣。我和李陵都在朝中為官,向來沒有多少交往,追求和反對的目標也不相同,從不曾在一起舉杯飲酒,互相表示友好感情。

我觀察李陵為人,確是個守節操的不平常之人:奉事父母講孝道,與朋友交往守信用,遇到錢財很廉潔,或取或予都合乎禮義,能分別長幼尊卑,謙讓有禮,恭敬謙卑自甘人下,總是考慮奮不顧身赴國家的急難。他歷來積鑄的品德,我認為有國士風度。做人臣的,從出於萬死而不顧一生的考慮,奔赴國家危難,這已經是很少見的了。

他行事一有不當,那些只顧保全自己性命和妻室兒女利益的臣子,便跟着挑撥是非,誇大過錯,陷人於禍,我確實從內心感到沉痛。
李陵帶領不滿五千兵卒,深入敵人軍事要地,到達單于的王庭,好像在老虎口上垂掛誘餌,向強大的胡兵四面挑戰,面對億萬敵兵,同于於連續作戰十多天,殺傷敵人超過自己軍隊人數,敵人連救死扶傷都顧不上。

匈奴君長都十分震驚恐怖,
征調左、右賢王,出動所有會開弓放箭的人,舉國上下,共同攻打李陵並包圍他。
李陵轉戰千里,箭都射完了,進退之路斷絕,救兵不來,士兵死傷成堆。

李陵振臂一呼,鼓舞士氣時,兵士沒有不奮起的,他們流廿手月山眼淚,一個個滿臉是血,強忍悲泣,拉開空的弓弦,冒着白光閃閃的刀鋒,向北拼死殺敵。
李陵軍隊尚未覆沒時,使者曾給朝廷送來捷報,朝廷公卿王侯都舉杯為皇上慶賀。
幾天以後,李陵兵敗奏書傳來,皇上為此飲食不甜,處理朝政也不高興。大臣都很憂慮,害怕,不知如何是好。

我私下未考慮自己的卑賤,見皇上悲傷痛心,實在想盡一點我那款款愚忠。
我認為李陵向來與將士同甘共苦,換得士兵拼死效命,即使是古代名將恐怕也沒能超過。他雖然身陷重圍,兵敗投降,看他的意思,是想尋找機會報效漢朝。

事情已經到了無可奈何地步,他摧垮、打敗敵軍的功勞,足以向天下人顯示他的本心。
我內心打算向皇上陳述看法,沒有得到適當機會,恰逢皇上召見,詢問我的看法,我根據這些意見論述李陵功勞,想以此寬慰皇上胸懷,堵塞那些攻擊、誣陷言論。

我沒有完全說清我的意思,聖明的君主不深入了解,認為我是攻擊貳師將軍,為李陵辯解,將我交付獄官處罰。
我的虔敬和忠誠心意,始終沒有機會陳述和辯白,被判誣上罪名,皇上終於同意法吏判決。
我家境貧寒,微薄的錢財不足以拿來贖罪,朋友誰也不出面營救,皇帝左右的親近大臣,不肯替我說一句話。

我血肉之軀本非木頭和石塊,卻與執法的官吏在一起,深深地關閉在牢獄之中,我向誰訴說內心的痛苦呢?
少卿是親眼看見的,我的所作所為難道不正是這樣嗎?
李陵投降後,敗壞了他的家族名聲,我接着被置於蠶室,被天下人所恥笑,可悲啊!可悲!這些事情是不容易逐一地向俗人解釋的。

(養蠶需要溫暖無風,受腐刑的人為免傷口感染,需要類似環境,故名「蠶室」。)
(韓國有不少地方以「蠶室」命名,如首爾地鐵蠶室站,蠶室棒球場。)

我的祖先,沒有剖符丹書的功勞,職掌文史星曆,地位接近於卜官和巫祝一類,本是皇上所戲弄,當作倡優來畜養的人,是世俗所輕視的。

假如我伏法被殺,那好像是九牛身上失掉一根毛,同螻蟻又有甚麽區別?
世人不會拿我之死與能殉節的人相比,只會認為我是智盡無能、罪大惡極,不能免於死刑,終於走向死路的啊!

為甚麽會這樣呢?這是我向來所從事的職業以及地位,使人們會這樣地認為。
人固然都有一死,有的人死得比泰山還重,有的人卻比鴻毛還輕,這是因為他們生存所依靠的東西不同啊!

一個人最重要的是不污辱祖先,其次是自身不受侮辱,再次是不因別人臉色受辱,再次是不因別人言語受辱,再次是被捆綁在地受辱,再次是穿上囚服受辱,再次是戴上腳鐐手銬、被杖擊鞭笞受辱,再次是被剃光頭髮、頸戴枷鎖而受辱,再次是毀壞肌膚、斷肢截體受辱,最下等的是腐刑,侮辱到了極點。

古書說「刑不上大夫」,這是說士人講節操,不能不加以自勉。猛虎生活在深山之中,百獸就都震恐,到落入陷穽和柵欄時,只得搖着尾巴乞求食物,這是人不斷地使用威力和約束,逐漸使牠馴服。

士子看見畫地為牢決不進入,面對削木而成的假獄吏,決不與他對答,這是由於早有主意,事先就態度鮮明。
現在我的手腳交叉,被木枷鎖住、繩索捆綁,皮肉暴露在外,受棍打和鞭笞,關在牢獄之中。
這時,看見獄吏就叩頭觸地,看見牢卒就恐懼喘息。
這是為甚麽呢?是獄吏的威風和禁約造成。

事情已到這種地步,再談甚麽不受污辱,那就是人們常說的厚臉皮了,有甚麽值得尊貴的呢?

像西伯姬昌,是諸侯的領袖,曾被拘禁在羑里;李斯,是丞相,受盡五刑;淮陰侯韓信,被封為王,在陳地戴上刑具;彭越、張敖被誣告有稱帝野心,被捕入獄定下罪名;絳侯周勃,曾誅殺諸呂,一時間權力大於春秋五霸,被囚禁在請罪室中;魏其侯竇嬰,是一員大將,穿上紅色囚衣,手、腳、頸項都套上刑具;季布以鐵圈束頸賣身紿朱家當奴隸;灌夫被拘於居室受屈辱。

這些人的身份,都到了王侯將相地位,聲名傳揚到鄰國,犯了罪法網加身時,不能引決自裁。
在社會上,古今都一樣,哪裏有不受辱的呢?照這樣說來,勇敢或怯懦,是勢位造成;強或弱,也是形勢決定。確實是這樣,有甚麽奇怪的呢?

人不能早早地自殺以逃脫於法網之外,到被摧殘和被杖打受刑時,才想到保全節操,這種願望和現實不是相距太遠了嗎?

古人之所以慎重地對大夫用刑,就是因為這個緣故。人之常情,沒有誰不貪生怕死,都掛念父母,顧慮妻室兒女。那些激憤於正義公理的人當然不是這樣,這裏有逼不得已情況。

如今我很不幸,早早地失去雙親,沒有兄弟互相愛護,獨身一人,孤立於世,少卿你看我對妻室兒女又怎樣呢?

一個勇敢的人不一定要為名節去死,怯懦的人仰慕大義,何處不勉勵自己呢?
我雖然怯懦軟弱,想茍活在人世,但也頗能區分棄生就死界限,哪會自甘沉溺於牢獄生活而忍受屈辱呢?再說奴隸婢妾尚且懂得自殺,何況像我到了這樣不得已的地步!

我之所以忍受屈辱,茍且活下來,陷在污濁監獄中卻不肯死的原因,是遺憾我內心的志願有未達到的,平平庸庸地死了,文章就不能在後世顯露。

古時候雖富貴但名字磨滅不傳的人,多得數不清,只有那些卓異而不平常的人才在世上著稱。
西伯姬昌被拘禁而擴寫《周易》;孔子受困窘而作《春秋》;屈原被放逐,才寫了《離騷》;左丘明失去視力,才有《國語》。

孫臏被截去膝蓋骨,《兵法》才撰寫出來;呂不韋被貶謫蜀地,後世才流傳《呂氏春秋》;韓非被囚禁在秦國,寫出《說難》、《孤憤》;《詩》三百篇,大都是一些聖賢抒發憤懣而寫作。

這些都是感情有壓抑,不能實現理想,記述過去事蹟,讓將來的人了解他的志向。
就像左丘明沒有了視力,孫臏斷了雙腳,終生不能被人重用,退隱著書立說抒發怨憤,想到活下來從事著作表現自己的思想。

我私下也自不量力,近來用我那不高明的文辭,收集天下散失的歷史傳聞,粗略地考訂事實,綜述事實本末,推究成敗盛衰道理。
上自黃帝,下至於當今,寫成十篇表,十二篇本紀,八篇書,三十篇世家,七十篇列傳,一共一百三十篇,也是想探求天道與人事之間關係,貫通古往今來世道盛衰變遷脈絡,成為一家之言。

剛開始草創還沒有完畢,恰恰遭遇到這場災禍,我痛惜這部書不能完成,因此便接受最殘酷的刑罰,不敢有怒色。
我現在真正的寫完了這部書,打算把它藏進名山,傳給可傳的人,再讓它流傳進都市中,那麽,我便抵償以前所受的侮辱,即便是讓我千次萬次地被侮辱,又有甚麽後悔的呢!
這些只能向有見識的人訴說,卻很難向世俗之人講清楚啊!

戴罪被侮辱的處境,很不容易安生,地位卑賤的人,往往被人誹謗和議論。
我因為多嘴說了幾句話,遭遇這場大禍,又被鄉里之人、朋友羞辱和嘲笑,污辱了祖宗,又有甚麽面目再到父母墳墓,上去祭掃呢?

即使到百代之後,這污垢和恥辱會更加深重啊!我舶腹中腸子每日多次回轉,坐在家中,精神恍恍忽忽,好像丟失了甚麽;出門則不知道往哪兒走。
每當想到這件恥辱的事,冷汗沒有不從脊背上冒出來,沾濕衣襟的。

我已經成了宦官,怎麽能夠自己引退,深深地在山林巖穴隱居呢?只得隨俗浮沉,跟着形勢上下,表現我狂放和迷惑不明。

如今少卿竟教導我要推賢進士,這難道不是與我自己的願望相違背的嗎?
現在我雖然想自我雕飾一番,用美好言辭來為自己開脫,這也沒有好處,因為世俗之人是不會相信的,只會使我自討侮辱啊。簡單地說,人要到死後的日子,然後是非才能夠論定。
書信是不能完全表達心意的,只是略為陳述我愚執淺陋的意見罷了。恭敬地拜兩拜。

征和三年(前90年),司馬遷逝世,終年五十五歲,非自然死亡,原因不明。

司馬遷首創紀傳體編史,撰寫著作,最初是無書名的。
著作是司馬談與司馬遷父子,兩名太史公合著,被稱《太史公書》,後以「史記放絕」,稱為《史記》。

司馬遷完成《史記》後,為免被漢武帝「改寫」甚至毀滅,「藏之名山,副在京師」,親筆抄本存於長安御書房,原件藏於家中。

《漢書》《司馬遷傳》記載,司馬遷女兒司馬英,嫁安平敬侯楊敞。
漢昭帝劉弗陵時,楊敞官至宰相,司馬英有二子:大兒子楊忠,小兒子楊惲。
楊惲自幼聰穎好學,司馬英把珍藏的《史記》,拿出來給楊惲閱讀。

楊惲被《史記》內容吸引住,愛不釋手,一字字、一篇篇,非常用心讀完。
楊惲成年後,把《史記》讀了好幾遍,每讀一遍總是熱淚盈眶,扼腕嘆息。

漢宣帝時,楊惲封為平通侯,看到朝政清明,想到外祖父司馬遷的《史記》,是重見天日的時候。

漢宣帝神爵元年(前61年),楊惲上書漢宣帝,獻出《史記》。

《史記.陳涉世家十八》將秦時起義的陳涉列入「世家」,與古代有名帝王,商湯與周武王相提並論,明確指出,只要封建帝王暴虐無道,人民就有權利起來推翻他。

「秦朝失去統治天下的大道,陳涉高舉義旗,諸侯相隨紛紛造反,如風起雲湧,終於消滅暴秦。天下亡秦的事端,都是自陳涉發難才開始。」

《史記》對本朝(漢朝)多有負面描述(述漢非),《封禪書》中,把漢武帝迷信神仙,千方百計祈求不死之藥的荒謬無聊行為,淋漓盡致描繪出來。

《酷吏列傳》中,十個殘暴冷酷官吏,漢武帝臣子佔九人。

有人認為司馬遷被漢武帝處以宮刑,在《史記》誹謗漢朝泄憤,故有「謗書」爭議。

東漢末年王允言:「昔武帝不殺司馬遷,使作謗書,流於後世。」
王肅、李賢、劉知幾、李幾、王夫之等,均有類似批評。

《史記》未能在民間流通,東漢末年三國時代才流傳到民間,很多節已經缺失,比如《孝景本紀》、《孝武本紀》等等,一共缺十章,有些內容是後人補進去的。

野史記載司馬遷侍妾隨清娛,年十七與司馬遷遊歷名山。
司馬遷被召入京師時,隨清娛留在華陰同州。
司馬遷陷腐刑,發憤著書,成書後於長安非自然死亡,隨清娛悲傷過度而死,被州人葬在某亭下。
數百年後,唐代褚遂良任同州刺史,得隨清娛托夢,醒後為她立碑撰寫墓志。

明代史學家柯維騏,專心著《宋史新編》,以司馬遷為榜樣,毅然自宮。

西晉永嘉四年(310年),郡太守建司馬遷祠,有石室、立碑、植柏樹。
西晉懷帝司馬熾,祭祀過同姓的司馬遷。

北宋宣和七年(1125年),修繕墓垣,建寢宮、獻殿、山門。
元明清時期不斷修繕改築,成為今天的祠堂。

司馬遷墓與祠,在韓城市城南十公里芝川鎮南門外,位於黃河西岸梁山東麓,用磚石依山勢築成四個高臺,面積一個比一個廣大,高臺間有石級相連,層層上升,前面三個臺上都有建築物,最後一層是磚砌的司馬遷墓。

司馬遷墓是圓形,墓前有清乾隆年間(公元1736一1795年),清朝狀元畢沅題「漢太史公墓」墓碑一座,上有古柏五棵,蟠若蛟龍。

走完九十九級臺階登道進入祠院,大門上書 「太史祠」寢宮,正殿有司馬遷塑像,方臉,長鬚,兩眉入鬃。

文化大革命期間,毛澤東在《為人民服務》一文中,引用司馬遷「人固有一死,或重於泰山,或輕於鴻毛」的說法,祠墓在文革中免遭破壞。

1982年2月,國務院公布為全國重點文物維護單位。

1995年,祠墓東部的八路軍東渡黃河,出師抗日紀念碑,納入司馬遷祠景區範圍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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