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母瘋兒

日期:1985年3月28日
標題:慈母瘋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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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點:沙田瀝源邨福海樓一六一一室
人物:嚴啟德 張杏
案情:嚴啟德精神病發,斬死母親張杏。
嚴啟德全身赤裸拿着刀走到街上,被警員開槍打死。
備註:1985年6月13日,死因庭研訊嚴啟德及張杏死因,陪審團其後裁定,嚴啟德死於合法被殺,張杏則死於他殺。
法官在判案時強調,在精神病患者未完全康復前,切勿輕易讓他回家,應先安非在中途宿舍暫住,以免發生慘劇。

  斗室,孤燈,牌局——牌九局。
  三十二隻骨牌在桌面上推來推去,疊好,派發。
  八個人,每人手上各拿四隻骨牌,雖然看牌的方法、神色各不相同,但每個人心中都希望拿得一手好牌。

  做莊的嚴啟德,眼白的紅筋,如蛛絲般裹着漆黑的瞳孔。
  呆滯的目光,豆大的汗珠,顫抖的雙手,所餘無幾的鈔票,四隻差得不能再差的牌,鴛鴦六七四。
  十四隻眼睛,堆滿笑意望着他,就像看儍瓜一樣。

  只有儍瓜,才會到這樣輸錢,這不是賭錢,因為賭錢還有機會贏,只有儍瓜才會與「七大寇」對賭。
  七大寇並不是賊,而是警察。
  嚴啟德不是警察,但他卻在旺角警局做雜役工作。

  「開!」嚴啟德有神無氣的說道。
  翻牌聲此起彼落,每一副牌都不會比嚴啟德的差。
  嚴啟德桌面上的鈔票,如變了心的女人一樣,投進新歡的懷抱,對舊愛不留一絲感情。
  僅餘的一張十元面額鈔票,在桌面擺動,像斷了翅膀的蜻蜓,在地上掙扎。

  「輸光了!」嚴啟德把張鈔票抓在手中,站起身來說。
  大牛說:「德哥,有賭未為輸,再坐一會嘛!」
  正所謂哥前哥後三分險,對於輸錢的人,給他一點悅耳的聲音,也沒有甚麼損失。

  「是啊!有賭未為輸!」嚴啟德重新坐下來。
  七大寇眼中的笑意就更盛了,贏錢旳人,哪個不想再贏多些,況且還贏定的。

  嚴啟德擔心地說:「我沒有錢,你們還會和我賭嗎?」
  大牛堆着笑臉說:「德哥,你信用這麼好,我們信得過你的。況且,賭下去,說不定你可以翻本,甚至把我們的錢也贏回去。」
  賭輸的,有哪一個不幻想翻本?
  事實上,這樣的幸運兒不是沒有。
  牌局歇了一會後重新開始……
  1985年3月28日,凌晨。
  沙田瀝源邨,福海樓一單位,七十歲的張杏,在露台倚窗眺望,憂心不已。

  「已經凌晨三時,阿德(嚴啟德)這個孩子,究竟走到哪兒去,怎麼還沒有回來?」張杏緊緊縐着雙眉,淚珠悄悄從眼角流出來,沿着深深的魚尾紋滑過粗糙的皮膚。

  細雨如絲,為窗外景物蒙上一層薄紗,張杏的心如灌了鉛般沈重。
  「糟了!」張杏像被踏着尾巴的貓一樣,整個人跳了起來。

  她轉身離開露台,進入房中,直趨在床邊的一個五桶櫃。
  五桶櫃櫃面,有大大小小的藥包,內有各種顏色藥丸。
  藥包上的標貼,寫着:精神科藥物,必須按時服食,在姓名一欄,寫着:嚴啟德。

  嚴啟德患有精神分裂,每年驚蟄之後,都會病發。
  青山醫院的醫生說他是有規律的精神分裂病患者,吩咐張杏在嚴啟德有病發跡象時,帶他到青山醫院覆診。
  3月26日,張杏發現嚴啟德終日沈默寡言而且畏光,知道他又精神病發,半拖半哄地帶嚴啟德去看醫生。
  醫生對張杏說:「張女士,這個月是嚴啟德的病發高峰期,你要特別小心留意他,尤其要定時給他服藥,一日服兩次,早上醒來時服一次,晚上睡覺前服一次。」

  服藥後,嚴啟德情況好轉,可以如常到旺角警署上班。
  在旺角警署,只有少數人知道嚴啟德患有精神病,他的大部分同事,只偶然察覺他的舉止與常人不同,但都沒有放在心上。

  嚴啟德的思路不清,容易受人欺騙,所以才成為「七大寇」的獵物。
  嚴啟德「正常」的時候,他賭得非常節制,每次都是一、二百元上落。

  「德哥,明天(3月28日)是你的假期,今晚來個通宵賭局,你意下如何?」大牛用手摟着嚴啟德的肩膊,在他的耳邊輕聲地說。

  「通……通宵就通……宵,難道我怕你……們不成!」嚴啟德口齒出現不流利,是病發前奏。
  「德哥,今晚的牌九局由你做莊,按老規矩,做莊的要有一萬元現金『照寶』,如果你沒有的話,就由其他人做莊了。」大牛用關心的態度對嚴啟德說。

  嚴啟德口吃地說:「大牛,你……不要睇……睇少我,一……一萬就一萬,我……我現在就……就去銀行拿。」

  嚴啟德隨身攜帶存摺,除洗澡外,可說存摺不離身。
  除間中賭錢外,嚴啟德沒有其他較大筆支出,多年來的積蓄,已有三萬多元。
  3月28日,中午。
  「再賭一會,好嗎?」嚴啟德向七大寇哀求。
  大牛伸了一個懶腰說:「德哥,我們要上班了,你一共欠我們一萬三千二百四十元,看你輸了這麼多,就實收你一萬三千元吧!」
  一場牌局,輸了嚴啟德一萬三千元!

  七大寇對這個收穫,已心滿意足了。
  他們知道,再賭下去,就是殺雞取卵了,他們亦恐怕嚴啟德拿不出錢來,到時贏了也是白贏。
  嚴啟德雖然精神有問題,但對賭債卻不含糊,在七大寇「陪同」下,到銀行提取了一萬三千元,分發予各人,收錢的,自然眉開眼笑,連聲多謝。
  七大寇一哄而散,剩下嚴啟德一人孤獨地在街上漫步,向沙田方向走去。

  3月28日,下午二時。
  旺角警署偵緝部警長劉堂檯頭的電話響起,劉堂拿起電話筒說:「旺角警署CID大房。」
  「劉sir」電話筒的另一端,傳來張杏焦急的聲音:「阿德一整晚沒有回家,麻煩你幫我找找他。」
  劉堂問:「阿德的病又來了?」

  劉堂是旺角警署內,少數知道嚴啟德患有精神病的人之一。
  「是,前日我才帶他去看醫生,醫生說他必須吃藥!」張杏的說話開始急促起來。

  劉堂知道事態嚴重,心想,萬一嚴啟德在街上精神病發,後果就可能非常可怕。
  收線後,劉堂向巡邏警員發出通電,找尋嚴啟德。
  3月28日,傍晚六時。
  張杏已不知打了多少個電話,連食指指頭也弄損了,可是,卻依然未能打探到嚴啟德的下落。
  「老頭子,求你保祐阿德平安歸來!」張杏在亡夫的靈位,上了一柱香,心中默禱。
  砰!砰!砰!
  一連串大力的拍門聲,把張杏嚇了一跳。
  「誰呀?」張杏急步走去開門,回應她的仍是拍門聲。
  門開後,站在門外的,是神情憔悴的嚴啟德。

  張杏把嚴啟德擁入屋內說:「阿德,你去了哪兒?真令阿媽擔心死了。」
  嚴啟德如一尊會走動的木偶一樣,逕自進入自己的房間,不發一言。
  張杏也不理他,連忙從雪櫃取了一瓶鮮奶,將鮮奶倒進一隻水杯內,再將醫治精神病的藥丸,溶在鮮奶內。

  「精神病人一般都十分抗拒吃藥,你把藥物混在食物或飲品內,令他不知不覺的服下。」精神科醫生向張杏教路。
  張杏緊記醫生的話,這種方法,的確有效。
  「阿德,喝一杯鮮奶吧,待會就可以開飯了。」張杏看着嚴啟德把鮮奶喝光,才放心到廚房弄膳。
  3月28日,晚上八時半。
  晚飯後,張杏把碗碟洗妥,在廳中打電話通知親友,嚴啟德已平安回家。
  嚴啟德在飯後,看了一會電視,進入浴室洗澡。
  張杏打電話給劉堂,說:「劉sir,阿德已回來了,不過,我擔心他的病會復發。」
  劉堂問:「吃藥也不成嗎?」
  張杏說:「似乎沒有效用,他還是癡癡迷迷的。」
  「為安全計,把他送進青山醫院吧!」劉堂向張杏建議。
  張杏遲疑地說:「青山醫院?阿德最討厭到那裏去。」

  (據推測,嚴啟德在浴室到青山醫院這四個字,悄悄由浴室出來,全身赤裸,躲在一旁偷聽張杏與劉堂的對話。)
  劉堂說:「這也是沒有辦法的,我替你通知青山醫院,派人來把他帶走吧!」

  張杏一時拿不定主意,突然,她說:「咦?阿德,劉sir,你等一等!」
  之後,張杏把電話筒放下。
  劉堂在電話筒中,聽到以後發生的事。
  張杏驚悸地說:「阿德,你為何不穿衣服就走出來?」
  嚴啟德憤怒地說:「你——你好,你竟然出賣我!」
  張杏說:「阿德,你說甚麼?」
  嚴啟德怒斥張杏說:「你與人鬼鬼崇崇(講電話),要捉我進去(青山醫院),我不會放過你的!」

  劉堂聽到這裏,知事有不妙,立刻吩咐探員通知沙田警區,派人前去察看。
  張杏企圖把話題帶開:「阿德,你先穿回衣服再說,對了,你昨晚去了哪兒?」
  張杏與嚴啟德的對話稍停了一會。

  張杏惶恐地說:「阿德你拿菜刀做甚麼?快(把刀)放回廚房!」
  劉堂知道事情糟了,叫探員催促沙田警署立刻派人救援,言猶未已,電話筒已傳來張杏的悽厲慘叫聲。
  未幾,劉堂只聽到濃重的喘息聲,然後是開門及關門聲。

  3月28日,晚上十時零七分,嚴啟德身無寸縷,右手揮舞染血利刀,在沙田瀝源邨福海樓三樓平臺出現。
  三樓平臺把多幢大廈連接起來,平臺上有店舖及休憩地點。嚴啟德在一間粥麵店門外出現時,店內的男女食客嘩然,不少人更被嚴啟德的模樣嚇呆了。
  一時間,鬧哄哄的粥麵店,連一點聲音也沒有。
  沒有人可以預計將會有甚事發生,亦沒有人敢去猜測。
  一步、兩步、三步……嚴啟德逐步向粥麵店走近,手中的刀,握得更緊,手背上的青筋,如蚯蚓般凸起。
  「嘩!」一名在平臺經過的女子,看見全身赤裸的嚴啟德,不自禁地叫了出來。

  這叫聲,吸引了嚴啟德的注意力,連忙轉過身來,對那名女子獰笑。
  那名女子被嚇得斯底里地拔足狂奔。
  嚴啟德就像鯊魚一樣,追逐任何移動的物體,那名女子逃跑,反而成了嚴啟德追擊的目標。

  目擊這悲慘一幕,沒有人敢挺身而出,那名女子逃至榮瑞樓地下時,終於被嚴啟德追及,從後箍她的頸。
  「斬死你!斬死你!」嚴啟德右手高舉菜刀,作勢要斬下去。
  那名女子閉上雙目等死,淚水已從眼眶滾滾流出,沾濕了嚴啟德箍着她頸部的左手。
  接報趕來的一部巡邏車,在街坊指引下,找到嚴啟德,可是,由於他手上有人質,警員投鼠忌器。

  帶隊的警長吩咐屬下的三名警員,由巡邏車取來籐牌及長警棍戒備。
  由於事情危急,警長朝天開了一槍,警告嚴啟德。
  槍聲吸引了嚴啟德的注意力,他看到身穿制服的警員時,一把將手上那名女子推倒在地上。

  那名女子連爬帶滾地逃命,現場由四名警員與嚴啟德對峙,看熱鬧的人群,在遠處觀看。
  「快把錢還給我!」嚴啟德沒頭沒腦的一句話,令在場的警員摸不着頭腦。
  看來,嚴啟德是把他們誤認為七大寇。

  持籐牌的警員慢慢向嚴啟德逼近時,嚴啟德瞧了他們一眼,冷笑。
  包圍網逐漸縮細,嚴啟德突然凌空跳起,揮刀向一名警員斬下。
  那名警員舉起籐牌抵擋,可是嚴啟德凌空跳下的力度,大得出乎意料,籐牌雖然沒有被劈成兩半,但卻足以將那名警員震倒在地上。
  「劈死你,劈死你!」嚴啟德在那名警員身上,用刀狂劈,幸而,每一刀都劈在籐牌上,否則,那名警員早被劈成「肉醬」。

  警長見屬下危在旦夕,再朝天開了兩槍警告,但嚴啟德未有理會。
  砰!砰!砰!
  三次槍聲過後,嚴啟德身上出現三個血洞。

  嚴啟德把菜刀重重擲在地上,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,向前狂奔。
  眼見他即將衝入人群,槍聲又響起一次,嚴啟德身子挺了一挺,倒在地上。
  嚴啟德被送到醫院後,已因傷重不治。
  警員在屋內發現張杏時,她的頸部大動脈被割斷,鮮血流了一地,氣若游絲。
  「阿德怎麼了?」張杏說完,嚥下最後一口氣。

  1985年6月13日,死因庭研訊嚴啟德及張杏死因。
  青山醫院院長出庭作證時表示,嚴啟德於1972至1983年期間,曾三次因精神分裂,進入青山醫院接受治療。
  院長說:「以我本人觀察,死者是一個怕事及性格懦弱的人,沒有攻擊性,在住院期間,死者待人和氣,今次實在出乎意料之外。」

  陪審團其後裁定,嚴啟德死於合法被殺,張杏則死於他殺。
  法官在判案時強調,在精神病患者未完全康復前,切勿輕易讓他回家,應先安非在中途宿舍暫住,以免發生慘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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